从一封奖学金信到一辆旧自行车：我的美国留学故事

许多年前，我在华南理工大学建筑系完成了本科阶段的学习，随后又直接考上了本校建筑系的研究生。当时的我，原本已经为自己设想好了一个相对安稳的人生轨迹：研究生毕业以后，就留在中国发展，找一份与建筑有关的工作，安安分分地生活下去。

那时候，我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出国念头。美国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地方。虽然也知道有不少中国学生去美国留学，但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情，尤其是建筑专业，想要拿到全额或足够的奖学金，似乎比物理、数学等基础学科困难得多。

改变我想法的，是一次偶然的消息。

一个同学带来的留学念头

有一天，我得知中学同班同学魏艺从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以后，拿到了奖学金，准备到美国留学。

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想，魏艺读的是物理系，属于基础学科，拿奖学金可能相对容易一些；而我读的是建筑系，奖学金机会也许少一些，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如果他毕业以后可以凭奖学金来美国读书，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我当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很朴素的目标：

一年不行，就再试几年。只要坚持申请，总有成功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慢慢变成了行动。

我先考了托福和 GRE，成绩都不错。随后开始准备申请材料，向美国大学寄送申请。我一共申请了八所大学。

当时我并没有一开始就申请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简称 USC）。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加州是很多人都向往的地方，竞争可能比较激烈，所以最初没有把 USC 列入申请名单。

后来，申请材料多准备了一份。既然已经弄好了，寄出去也不妨，于是我就把材料寄给了南加州大学。

没想到，最后真正给我奖助学金的，反而就是这所我原本没有打算申请的学校。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我连南加州大学的 50 美元申请费都没有交。不过，学校后来还是录取并提供了奖助学金。一年之后，他们终于想起了这笔申请费，又来信要求我补交 50 美元。😁

一封让我激动、又让我发愁的奖学金信

收到南加州大学奖助学金通知的那一天，我非常激动。

那封信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可是，看着看着，我发现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当时南加州大学一年的学习和生活费用大约需要 23,000 美元，而学校给我的奖助学金加起来只有 16,000 美元。

也就是说，我还差 7,000 美元。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时候，国内普通家庭要拿出这样一笔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我还没有去过美国，对未来的生活费用、住宿、交通等情况都没有太多概念。

但我又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我经过慎重考虑，给南加州大学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

“我非常希望能够到贵校学习，但是根据你们提供的奖助学金金额，仍然不足以支付我一年的学习费用。我想请问，学校是否有可能再提供一些资助？”

当时建筑系的系主任是 Robert Harris 教授。让我非常感动的是，他没有推诿，也没有让我反复解释，而是直接又给我增加了 2,500 美元奖学金。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鼓励。

但是，增加之后，我仍然有资金缺口。

我赶紧向身边的亲戚朋友打听，希望能够自己筹到剩下的钱。然而，问了一圈，大家都没有办法提供足够的资金。

于是，我只好再次给南加州大学写信，把自己的实际困难告诉他们，希望学校能够再帮我一把。

没想到，Robert Harris 教授又给我增加了 2,500 美元助学金。

这样算下来，学校已经在原来的基础上为我增加了 5,000 美元的资助。对于一个当时急切希望出国、却又缺少资金的学生来说，这份帮助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学校也明确告诉我，剩下的费用还是需要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Harris 教授的助手 Doris（多丽丝）女士后来给我写信，大意是：

陈先生，您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剩下的款项，把来南加州大学读书这件事情最后确定下来。

这句话虽然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学校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我自己了。

最后那笔钱，是同学帮我解决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多少办法了。

我自己确实很想去美国，也已经拿到了学校的录取和奖助学金，但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资金，连 I-20 都可能拿不到，更不用说后面的签证了。

最后，还是中学同学魏艺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帮我想办法弄到了 2,000 多美元的银行存款证明，又请他另一位在美国的同学帮我做担保。经过这些努力，我才终于把资金方面的问题解决下来，确定能够拿到 I-20，正式准备赴美留学。

回头看，这个过程其实很能说明一个道理：

机会有时候不是等来的，而是自己先争取，再一点一点把困难解决掉的。

如果当时我因为奖学金不够，就直接放弃，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后来听说，在我之前，华南理工大学建筑系也有一位研究生学长林学辉，曾经因为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系主任到学校访问时，他帮忙担任翻译，而获得过一半的 MIT 奖助学金。但由于剩余资金没有解决，最后没有能够成行。

所以，我应该算是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专业中，较早依靠自己争取奖助学金、最终成功到美国留学的人之一。

广州领事馆的签证经历

拿到 I-20 之后，接下来就是申请美国留学签证。

当时美国驻广州领事馆的签证过程，出乎我意料地顺利。

轮到我面谈时，领事见到我，先小声说了一句：

“你好。”

我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心想，他是在跟谁说话？后来才发现，他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他问我：

“你为什么要来美国留学？”

我回答说：

“我在华南理工大学研究生阶段读的是亚热带建筑，而洛杉矶也是亚热带气候，所以我到那里以后，可以继续我的研究。”

这其实是一个很自然的回答。建筑与气候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亚热带地区的建筑设计、遮阳、通风、能源使用等问题，都是我当时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领事听完以后，没有再问太多问题，很快就批准了我的留学签证。

那一刻，我终于真正意识到：我真的要去美国了。

初到洛杉矶：手上一分钱美元都没有

签证拿到以后，还有一个现实问题：我到了美国以后怎么办？

当时我对美国完全不熟悉，南加州大学也从来没有去过。虽然学校已经录取了我，但从机场到学校、住在哪里、如何报到，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很陌生。

最后，还是通过中学同学 陈劲东 的帮忙，我联系上了另一位中学校友 汤南生。

汤南生是华南师大附中比我们高几届的学长，也是中国科技大学毕业的优秀校友。当时他正在南加州大学物理系攻读博士学位。经过联系，他答应到洛杉矶国际机场接我。

我当时买的是西北航空公司的机票，需要先在西雅图转机，并在那里办理入境手续，然后再飞往洛杉矶。

飞机抵达洛杉矶以后，因为我已经在西雅图完成了入境手续，所以很快就出了航站楼，来到行李提取处。

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我还是没有看到汤南生。

我当时心里越来越紧张。

可能他以为我要花很长时间办理入境手续，所以来得比较晚；也可能是因为工作忙，或者路上有什么耽搁。总之，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麻烦的是，我当时身上一分钱美元都没有。

我手上只有 一万一千多港币。

在国内的时候，我曾经天真地想，美国美元那么多，到了美国以后再换钱，说不定汇率还会比较优惠。结果到了美国才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洛杉矶国际机场的换汇办公室当时已经关门了，我连一分钱美元都换不到。

后来到了南加州大学，我才逐渐了解到，在美国兑换港币其实更加不划算。有些银行的工作人员甚至不太熟悉港币，兑换时还要拿出一本各国货币的照片来比对，汇率也对我们非常不利。

所以，出国留学之前，千万不要像我当年那样，到了机场才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当地货币都没有。

一美元的温暖

当时我在机场遇到的第一个实际困难，是行李车。

那时候，机场推行李的车需要 1 美元。（现在听说已经涨到 3 美元了。）

可是，我连 1 美元都没有。

于是，我只好向旁边一位美国老太太求助。我问她，能不能用 10 港币跟她换 1 美元。当时按照汇率，1 美元大约可以换 8 港币，所以我觉得用 10 港币换 1 美元，应该算是一个合理的请求。

没想到，那位老太太非常热心，二话没说，直接给了我 1 美元，并且说：

“不用给我港币了。”

她大概也看出来，我当时确实很需要这 1 美元。

这件小事虽然很小，但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一个刚到美国、人生地不熟、连推行李车的钱都没有的外国学生，竟然能够得到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这让我对美国人民留下了很美好的第一印象。

后来我常常想，留学生活中，真正让人记住的，未必都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有时候，反而是一位陌生人递过来的 1 美元，一位校友在机场等你，或者有人愿意帮你买一袋大米，这些小事最能让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感受到温暖。

终于见到来接我的学长

当时我在机场等了很久，心里越来越不安。

虽然汤南生是华南师大附中的优秀学长，但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好在我比较小心，在来美国之前一个月，已经把自己的照片寄给了他，所以他应该能够认出我。

我拿了行李，在机场行李提取处等候。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到付费电话，打电话给他。

电话打通以后，经过一番寻找，他终于找到了我。

那一刻，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一个刚到美国、手上没有美元、又不知道学校在哪里的人，终于见到了可以帮助自己的学长。

汤南生后来在我刚到南加州大学的那段时间里，帮了我很多忙。他不仅帮助我熟悉学校和周边环境，甚至还亲自帮我到中国超市买过大米。

这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我非常感动。

感谢华南师大附中的同学和校友们，在我刚到美国的时候给予我的帮助和支持。

在 USC 的第一辆自行车

刚到南加州大学以后，我开始真正面对留学生活。

那时候的 USC 校园很宽阔，从宿舍到教室，从图书馆到实验室，每天都要走上很长一段路。对于一个刚到美国、经济条件比较紧张的留学生来说，交通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买一辆自行车，几乎成了我当时的一个小梦想。

自行车在美国并不是什么特别昂贵的东西，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任何一笔额外开支都需要仔细考虑。新自行车自然买不起，于是我开始打听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旧自行车。

听同学说，洛杉矶有一些跳蚤市场可以买到二手自行车。于是，有一个星期天，我和一位姓何的同班同学决定一起去找传说中的“跳蚤市场”。

我们当时没有汽车，也没有 GPS，更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手机地图。

于是，我们就徒步往市中心方向走，一路上边走边问路。

走了一段以后，路人给我们指了好几个方向。可是，我们越走越远，最后发现这样走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于是干脆跳上公车，一路坐到了接近 180 街 的地方。

下车以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跳蚤市场。

三十几美元买来的旧自行车

那个跳蚤市场当时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摊位密密麻麻，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烤玉米的香味、旧书纸张的气味，还有一些旧机器和金属散发出来的机油味。

我们在摊位之间慢慢寻找，终于看到了一辆旧自行车。

那辆车看起来相当笨重，车架很厚，提起来像一块铁。可是，对当时的我来说，只要它能够骑，就已经非常好了。

我记得自己最后花了 三十几美元，把这辆旧自行车买了下来。

现在想想，这辆车可能并不是什么好车，甚至可以说相当普通。但它对我当时的意义，却远远超过了一辆交通工具。

它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走很远的路，可以自己骑车去上课、去图书馆、去买东西，也意味着我开始一点一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美国生活。

买到车以后，我立刻骑着它往 USC 的方向赶。

可是，真正骑起来以后，我才发现，这辆车实在太重了。

当时我的体力也有限，路途又很远。一路骑下来，足足花了 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回到南加州大学。

那一个多小时的骑行，现在回想起来，既辛苦，又有点滑稽。

但我当时心里非常高兴。

因为从那一天开始，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自行车。

多年以后，重新找回那个跳蚤市场

很多年以后，我一直想不起当时那个跳蚤市场的名字。

我只记得，它似乎离海边已经不远，附近好像能够看到海鸥；市场规模很大，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露天电影银幕。

这些记忆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但始终没有办法确定它究竟在哪里。

直到最近，我偶然查到一个地方：Roadium Open Air Market。

这个名字一出现，我突然觉得非常熟悉。

Roadium Open Air Market 位于加州 Torrance，是南加州历史悠久的露天跳蚤市场之一。根据相关资料，它占地约 15 英亩，拥有 450 多个摊位，出售的商品从古董、家具、衣物，到鲜花、农产品等各种新旧物品，应有尽有。

它最特别的地方之一，是市场原址曾经是一个 20 世纪 50 年代的汽车电影院（drive-in theater），因此至今仍保留着巨大的露天银幕。

这正好与我当年记忆中的场景吻合。

综合当时的地理位置、我们乘坐公车前往的路线、骑自行车回 USC 所花的时间，以及那个巨大的露天电影屏幕，我几乎可以确定：

我在美国买的第一辆自行车，就是在 Roadium Open Air Market 找到的。

Roadium Open Air Market

• **地址：**2500 W. Redondo Beach Blvd., Torrance, California

• **性质：**南加州历史悠久的露天跳蚤市场

• **规模：**约 15 英亩，超过 450 个摊位

• **特色：**古董、家具、衣物、鲜花、农产品等新旧商品；原址曾为汽车电影院，保留了巨大的露天银幕

• **营业时间：**相关资料显示通常为每天早上 7 点至下午 3 点，但具体时间仍应以市场最新公告为准

对今天的人来说，Roadium 可能只是南加州众多跳蚤市场中的一个；但对我来说，它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它不仅是我买到第一辆美国自行车的地方，也是我初到美国、开始独立生活的一段见证。

留学，不只是拿到录取通知书

回头看，我的美国留学经历，其实是从一连串看似平凡、却又非常关键的小事情组成的。

最初，是因为同学魏艺拿到奖学金去美国，让我产生了“我也可以试试”的念头。

接着，我考托福、GRE，申请大学，寄出材料，最后意外地获得了南加州大学的奖助学金。

然后，为了补足资金缺口，我一次又一次写信给学校，争取更多资助；再通过同学的帮助，解决银行存款证明和担保问题，终于拿到 I-20。

签证时，一位领事的一句“你好”，让我顺利踏上了赴美之路。

抵达洛杉矶以后，我因为没有美元，得到了一位美国老太太 1 美元的帮助；因为不认识学校，又得到中学学长汤南生的接机和照顾。

到了 USC，我从每天步行上课，到花三十几美元买下一辆沉重的旧自行车，开始慢慢建立自己的生活。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它们连在一起，就是我的留学故事。

留学并不只是拿到一张录取通知书，或者获得一笔奖学金。留学真正的开始，是当你离开熟悉的环境，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以后，如何依靠自己的努力、朋友和陌生人的善意，一步一步地生活下去。

而我当年从中国来到美国的经历，也让我一直相信：

只要愿意尝试，愿意坚持，愿意在困难面前多走一步，原本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事情，也有可能最终成为现实。